不因为我口味独特,只因为我这张胃口好吃嘛儿嘛儿香的嘴巴。非要追究,或许也能找出点情意结这一类的东西出来。
见过关于杏仁饼的介绍。那是讲香港一家老字号零食的。杏仁饼不调色,不加香油,每块杏仁饼都讲究齐齐整整四颗原仁,据说是经过多年训练的师傅以阴力把绿豆粉推入饼模中得以制成。
我手中的这盒,当然不是这种。不过那种以舌根的苦带出两颊的香来的滋味,已是不错。
小时候常见父亲制作这种手工糕模。宽大的木工室,满地散发着香味的刨木花和锯木面,工房的巨大玻璃窗外阳光俱下,木尘就浮在那一大束一大束的阳光中,静静地躺在半空中酣睡。那些花与叶,吉同祥,就在几米阳光和寸余方木间派生.......母亲也偏好这种香甜软糯之物,她从年轻时牙齿就不好。直到今天,每次回家时也会带上一两盒什锦糕点,那张已然衰老的嘴唇无声咀动,又会咀出很涩很涩地滋味。
小时候常常在小店铺的玻璃柜前守候这些东西,绿豆糕,薏米饼......她们像手工艺品一样陈列在那里,由某双布满老茧油污未尽的大手递出,被另一些充满渴盼的眼神和小手所迎接。有一种叫“芡实糕”的,打开白底红字的油光纸,没有复杂的花样,上面有三四刀切痕,你和你孩提最要好的那一位,小心翼翼地分食。隆重与虔诚,远远胜过今天与恋人分食一块香浓的巧克力。两分钟钱一张薄如蝉翼的茯苓饼,大粒大粒油光亮滑的米花糖,长长细细带顶红帽子的“沙仁丝丝”......你是先咬掉红帽子的那类人,还是把红帽子留到最后一口的?......还有那一声恐怖巨响后的香甜刨米花......我到今天,仍然还会垂涎那一团云样的棉花糖,每遇那躺在油腻腻笤箕中的糖油果子,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而每一样,你都再也觅不出当初的味道。还真是搞不清楚,这是味蕾的褪化还是某种能溯根逐源的情意结......
每每咀嚼这些玩意儿,我必怀无穷遐思:想那些老字号的糕点铺,他们是如何如何忠于传统保留原味,他们如何如何在手工制作,他们在这样的年头如何如何用近乎绝迹的美德和良心来炮制食物,他们如何如何舍易取难甚至是抱残守缺...... 也许唯其如此,才能显得矜贵。
当年为孩子断乳时,听群里一位富足的母亲提起过她在孩子的米粉里添加少许的燕窝粉,说是效仿三四十年代香港的一种“燕窝代乳粉”。育儿观上是否站得住脚有待商榷,给高贵的孩子,添加一点高贵的营养,这倒是无可厚非的。
也就是这家在三十年代为高贵的婴幼儿提供代乳食品的老字号,如今仍然在为他的顾客们提供另一种材料类同但老少咸宜的昂贵零嘴儿——“燕窝糕”。这个招牌产品却让老板很是头痛。现在的燕窝质量每况愈下,已经用几千元一斤的燕窝碎作材料,品质仍然只能是仅仅合格。这种东西天天出新品,入口清甜黏韧,翌日便有稍许发硬,第三天便如同石蜡,只得丢掉。
......
令人向往的甜美。难于保存的品质。与生俱来的贵重。身不由己的虚掷。
还有什么是这样的。譬如爱情。
